七月十八、如阴历六月初六、丙午年乙未月癸巳日。
老黄历上写着宜剃头、忌诸事不吉、翻过这一页的下半截还有一行小字——天德合日、玉堂黄道、角木蛟值神、理发铺子的老师傅管这天叫“龙晒鳞”、六月初六晒龙袍、龙晒鳞的时候人理发、取的是一个顺势的意思、龙把头年藏的鳞片抖落干净、人把攒了半年的头发推掉、相同的道理。
往前倒三天是七月十五、中元节前日、没人选那天动剪刀、往后看两天是七月二十、入伏第二天、热得狗都伸舌头、理发店里排队排到门外头、中间夹着的这个七月十八、不上不下、不早不晚、偏偏就是它。
有人问怎么个旺法。
先看干支、丙午年、丙属火、午属火、双火堆叠、乙未月、乙是阴木、未是燥土、木生火、土藏火、癸巳日、癸水坐巳火、水火相激、一整年一整月一整日的火气堆在这天下午申时、憋到极限、头发属木、木生火、剪头发就是卸木气、卸木气就是泄火气、火气泄了、壬水才能进来、壬水是财、老话叫“剃头迎财水”。
七月十八申时三刻、日晷影子缩到最短、火气顶格、动第一剪子的时间掐在这十五分钟里、理发店老师傅不看表、抬头看太阳、影子收进门槛那条线、推子就响。
再说二十八宿、那天值日是角木蛟、角宿是东方青龙第一宿、龙头上的角、角宿值日干什么都好、动刀剪的事件尤其合适、角木蛟主生发、主出头、主崭露头角、头发剪短了人精神、跟蛟龙出水一个架势。
民间还有一层说法、六月初六叫“晒经日”、庙里晒经书、家里晒衣服、读书人晒书箱子、理发店晒推子剪子、唯独头发不用晒、直接剪掉、剪下来的头发不能扔、老师傅收起来包在牛皮纸里、等攒到七月三十地藏菩萨圣诞那天共同烧、叫“送发”、头发是烦恼丝、攒一个月送一次、六月初六剪的叫“头茬烦恼”、分量最重、烧的时候火苗蹿得最高。
理发店老板算账不这么算。
他们看的是另外一套东西、七月份学生放假、工地停工的多、外卖单量往下掉、唯独理发店的流水往上涨、天热、人燥、头发贴在脖子上难受、恨不得剃光、七月上旬是头一波、考完试的学生仔涌进来、染的染烫的烫、忙一个礼拜、中旬淡两天、下旬三伏天一到、第二波人又来了、大爷大妈早上七点就堵在门口等开门、剪完头发去菜市场买菜、回来还能睡个午觉。
七月十八卡在两波高峰中间、头一批学生的头发还没长出来、第二批三伏天的顾客还没反应过来、店里有空位、师傅手不抖、剪得比平时仔细、老顾客都挑这天来。
有一年统计过、没写具体哪年、反正是在那本翻烂了边角的预约本上、七月十八那页写满了名字、后面括号里注着“老样子”“修一下”“推平”、前面十七号空着两格、后面十九号也空着两格、就十八号写满、翻页还得拿手指头抠着翻。
再扯远一点、阴阳五行上的东西。
丙午年自身火旺、七月属未月、未是燥土、土里一点水没有、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得早、五月底就三十八度了、人身上的火气攒了半年、头发长得快、掉得也多、枕头上一片、地漏堵了好几回、七月十八癸巳日、癸是天河水、巳是大驿土、天河水浇在大驿土上、浇不透、反而蒸起来、理发就相当于把头顶的盖子打开、让这团热气散出去、散出去人才清爽、清爽了脑子转得快、脑子快干什么都顺、顺就是旺。
理发店的镜子对着门口、剪头发的人面朝里背朝外、剪完一转身、镜子反光正好照在门头招牌上、这是有讲究的、叫“借光”、借的不是太阳光、是剪刀的光、推子的光、镜子的光、三光聚在脑门上、出去见人亮堂堂的。
有些理发店七月十八这天不打折、不促销、不搞活动、价目表往墙上一贴、爱剪不剪、偏偏这天人最多、来的人也不问价、坐下就说老样子、推子响起来就不说话了、只有剪刀的咔嚓声与风扇的嗡嗡声、空调水顺着管子滴到楼下雨棚上、啪嗒啪嗒、一下一下的。
手艺人也信这个、剃头匠拜的是罗祖、罗祖是理发行业的祖师爷、相传是明朝人、给皇帝梳头发明了剃头刀、罗祖诞辰是七月十三、离七月十八差五天、剃头匠七月十三给祖师爷上过香、歇五天手、到七月十八重新开剪、这叫“接香火”、意思是祖师爷的香火接上了、手就稳了、不抖、不歪、不刮破头皮。
老街那一排理发店、门脸都不大、有的连招牌都没有、就门口挂个转灯、转灯转起来红白蓝三条线往上走、大白天也亮着、七月十八那天转灯转得最欢实、电机声嗡嗡的、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、进去一看、三把椅子坐满、旁边长条凳上还等着两个、师傅叼着烟不说话、手里推子贴着头皮往上推、碎头发落在围布上、白的黑的掺在共同。
有人问最旺的日子剪什么发型最合适、这个问题没人回答、老师傅会看你一眼、说推平就行、推平最凉快、推平了头皮能喘气、喘过气来什么都好说、染的烫的都是给头发加负担、天这么热、头发本来就受不了、再加一层负担、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。
小孩剃满月头也爱挑这天、六月初六在民间还有一层叫“天贶节”、贶是赏赐的意思、说是天赐的日子、小孩满月头选这天剃、剃下来的胎毛用红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、说是压惊、其实是防痱子、胎毛剃了头皮透气、痱子就不长了、不长痱子小孩不哭、不哭大人能睡整觉、能睡整觉第二天上班有精神、一环扣一环。
七月十八前后两天、理发店门口的头发茬子扫都扫不完、风一吹粘在鞋底上带得到处是、隔壁卖凉皮的大姐拿扫帚扫自己门口、边扫边骂、骂完了第二天还是给理发店老板送一碗凉皮、多放醋、少放辣、老板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、头发茬子掉碗里也不在乎、弹出去接着吃。
县城汽车站旁边那家理发店、开了三十年、老板姓周、六十二岁、手艺是跟他爹学的、他爹的手艺是跟他爷爷学的、店里的椅子还是铁架子焊的那种、坐垫的海绵都塌了、坐上去硌得慌、墙上镜子边角的水银掉了好几块、照人照不全、得歪着脑袋才能看见自己耳朵后面、就这么个店、七月十八那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敲门、周师傅趿拉着拖鞋开门、门外站着三个老头、拎着马扎、自备的。
问他们来这么早干什么、说占位子、又问占位子干什么、说今儿日子好、再问怎么个好法、说不出来、就说好、反正就是好、老一辈传下来的、周师傅也不问了、推子插上电、先给第一个老头围上围布、老头脖子后面的褶子一层一层的、推子贴着褶子走、碎头发掉在围布上又滑到地上、跟外面知了叫混在共同。
知了叫得最响的就是七月中旬这段时间、早上叫、中午叫、傍晚还叫、叫得人心烦、理完发的人从店里出来、脖子上清爽了、耳朵边上没有头发糊着、知了叫声听起来都不那么烦了、甚至还觉得有点好听、这叫“耳根清净”、耳根清净是六根清净的第一步、头发剪了、六根少一根、少一根就轻一根、轻一根就快一根。
说到底、日子旺不旺不是日历说了算、是坐在椅子上围布围上那一刻说了算、推子贴上来的时候脖子一凉、整个人激灵一下、那个激灵就是旺、镜子里的自己慢慢露出来、眉毛眼睛鼻子嘴、相同相同清清楚楚、清楚就是旺、付钱的时候掏出来一张整票子找回来一堆零钱、钢镚掉在地上转圈。弯下腰捡起来揣裤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