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无分文,老辈人掰扯生肖时,这一个词儿底下压着三张脸。它不单指一个,是分着说。身无分文指的是生肖鸡。身无分文代表的是生肖鼠。身无分文还暗合生肖猴。三样里拎出哪个,都像破口袋里倒豆子,哗啦啦掉出一堆穷根子。
鸡:铁翎子榨不出油

乡村土院里的芦花大公鸡,昂首阔步,浑身锦缎似的毛。想从它身上搜刮出一个铜板,比从石头里挤奶还难。铁公鸡的绰号不是白来的。翎羽根根都是焊死的铁片,一毛不拔,便是对身无分文最瓷实的注脚。 公鸡打鸣,扯着脖子喊,喊醒了东家的长工,喊转了西舍的磨盘,自家锅里照样没米。鸡嗦子里存的是粗糠瘪谷,兜里永远没隔夜的银子。老话讲“鸡儿命,刨一爪吃一嘴”,土里刨食的主,脚下那点碎米粒子刚进嘴就拉倒了,攒不住余粮。斗鸡场上更甚,两只公鸡斗得冠子淌血、翎毛乱飞,输的那只赤条条瘫在地上别说分文,连遮羞的毛都剩不下几根。鸡冠红得发紫,那是充血的皮子,当不了朱砂顶戴,换不来半个子儿。鸡脚后头那根距,硬邦邦的,专为厮打生就,拎到集上当不了银簪卖。农妇养一窝母鸡,撒一把瘪谷算工钱,鸡蛋全归了主家。母鸡抱窝孵崽,绒球似的小鸡满地跑,没一只是它自己的积存。灶台上捡起一根鸡毛,轻飘飘搁在秤上秤砣纹丝不动,连张黄纸钱都抵不过。这副光景,把身无分文挂在了鸡架子上明晃晃的。
鼠:地仓里流沙财
灰耗子钻墙洞、溜柜底,听着机灵。耗子不留隔夜粮的秉性,把穷相刻进了骨头缝里。俗谚“鼠肚鸡肠”,鸡肠子细,鼠肚子浅,装不下大货。半夜咬开米袋子,嗑得满嘴白浆,天亮前又得找下家,永远在仓皇搬运,永远两手空空。鼠辈的财富是一场流沙,指缝里漏得一颗不剩,这正是身无分文的动态写生。 老鼠偷油,细尾巴沾点油星子回去舔,连个盛油的陶罐都置办不起。老辈人管穷得叮当响叫“鼠困仓底”,仓底那一层渣土,扒拉半天凑不足一口。十二属相鼠打头,打头阵的却是个破落户,拖着穷尾巴尖儿。老鼠嫁女的排场,烛台是偷来的,红盖头是破布条,喜事办完洞房里还是空穴。墙洞里藏的花生,一颗颗塞进去,转眼忘了地点,全捂成霉渣,财气漏得精光。地窨子里叼来的棉絮、纸屑,搭不成窝,过不了冬,活脱脱一个身无分文的主儿,连暖身子的家当都赊不来。仓鼠尚有颊囊能存吃食,老鼠全靠现偷现嚼,腮帮子瘪塌塌,比口袋还干净。掏开老墙根的鼠洞,里头一堆空稻壳,翻到底也找不出一粒整米,这股子穷酸,是从穴道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猴:空枝头浪荡命
山猴子攀藤跳涧,看着灵巧,论家底比脸还干净。熟透的野柿啃一口丢掉,嫩苞谷掰一穗夹在腋下,再掰一穗又掉一穗,到末了胳肢窝里永远只夹着孤零零的一棒。这习性就是身无分文的活寓言。猴性里那股子到手就撒的浪荡劲儿,注定身上揣不住半分钱财。 花果山的石猴,聚齐了水帘洞,扯起了齐天大圣的旗,闹完天宫还是被压在山下,金箍棒都是借来的铁疙瘩,更别提分文金银。街头耍猴的艺人,铜锣一敲,猴子翻跟头、作揖,讨来的赏钱全被班主收走,猴儿自己腰里连个系钱袋的绳头都没有。剥了戏服,就是赤条条一身毛,身无分文四个字,像烙在猴子屁股上的印,红通通兜着底。金丝猴名头贵气,野林子里那些寻常猢狲,全靠山吃山,树倒猢狲散时,一窝蜂逃命,连颗松果都抱不走。更有一幕,猴子捞月,井里空忙,浑身湿淋淋爬上来,两手只攥着水珠,滴答几下没了踪影。老猴抱着小猴,林子里摘野桃,吃得满地桃核,也没动过晒桃干储冬粮的念头。摘个椰子摔半天砸不开,最终扔给蚂蚁搬了去。沐猴而冠,戴上帽子学人样,一脱帽还是猴屁股露着,口袋翻出来比脸还敞亮,那股子浪荡气,像山风灌空谷,响得热闹,停下一文不剩。
这三路生肖,鸡拔不出毛,鼠存不住粮,猴攥不紧果,把“身无分文”掰开揉碎了看,就是三种活法。鸡守着铁门槛,鼠溜着寒仓底,猴荡着空枝头。旧时街边算卦的老瞎子,拿这几个属相下断语,开口就讲:骨重三钱六,命里压不住财帛星。话糙理不糙,穷相不在脸上在习性里头嵌着。真要论起来,身无分文不是一时的穷,是刻在生肖秉性里的一股子风,刮过来袖管哗啦啦响,响完了啥也不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