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生土长种地汉指的是生肖牛、生肖马、生肖狗。

牛。庄稼地里的实心骨。
“土生土长”搁在牛身上比牛蹄子踩进稀泥还贴实。牛犊子落生在场院边上的草棚里,闻着豆秸味儿睁眼。往后拉车犁地,转圈儿不出一里地。井水喝的是村头老井,草料嚼的是南坡芦苇。一辈子没离开过那几块条田。种地汉手搭凉棚看日头,牛闷头拉犁看蹄印。人说牛天生就是土里刨食的命,肩头上那块茧子,跟人手掌里的老茧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四蹄扎进泥土,拔出来带一股子生土味。鞭子抽在背上不吭气。汗珠子掉地摔八瓣,全渗进墒情里。牛棚里的粪堆沤熟,又一车一车撒回田里。土里来土里去,泥里滚泥里爬。种地汉的魂,一半拴在牛缰绳上。
牛犁地的架势,就是种地汉的影子。老牛识途,闭着眼都能从地这头拱到那头。牛的脚步,是整部农耕史里最沉的那道笔画。看它拉弯犁杖时,脊梁骨绷成一张弓,跟种地汉弯腰插秧是一个姿势。“土生土长”,不是挂在嘴边的词儿,是长在骨子里的记性。牛记吃草不记打,记地垄不记家门。这种记性跟种地汉记节气的记性一模相同,都刻在土里。牛反刍的当口,下颏一圈一圈磨,像老农细嚼自家种的粮食,品得出哪块地肥哪块地薄。牛毛管里渗出的汗,混着草腥与土腥,这就是地道的庄户味儿。
牛拉石磙轧场,一圈圈转,转得地皮发亮。碾盘底下的土,被碾得跟年糕普通瓷实。种地汉手叉腰盯着日头盘算收成,那神情跟牛停下来歇脚时的沉静,全无二致。谷穗在石磙底下噼啪响,牛尾巴甩着蝇子,不紧不慢。它脚底板磨出的厚茧,是跟这片地签的生死契。牛角上挂着露水,甩一甩,碎成八瓣,渗进根茬里,来年又是好庄稼。
马。旱地里的风火劳力。
土生土长种地汉,也有骑在马背上的。北方的洼地,骒马驹子生在马厩的干土上长大套上夹板拉豁子。马性子急,犁地时呼呼带喘,一溜小跑,种地汉得小跑着扶犁。马拉车送粪,蹄子刨起烟尘。那身皮毛滚满黄土,汗水一与,成了泥浆浆。说马也是土生土长,它认得自家井台,认得牲口槽。马这牲口心思活泛,一有机遇就想撒欢跑趟子,种地汉得勒紧嚼子,让它收心。马在春耕秋翻时出的死力,一点不比牛少,脊背上的鞍伤结痂脱了一层又一层。土生土长的马,肚里也揣着一本庄稼经。它知道哪块地头拐弯,知道卸套后该打几个滚,该在哪个土窝里躺躺。种地汉拍着马脖子喊老伙计,再使把劲。人马汗气蒸腾,混成一股子盐碱味儿。马的蹄子轻些,不如牛压得住地气,它倒是栓在犁杖前头的一条种地汉,一身腱子肉全献给了沟垄。

马卸了套,在地头打滚,四蹄朝天,尘土飞扬,把一天的乏解在黄土里。起来抖抖鬃毛,碎草与土坷垃往下掉,像种地汉拍打肩头的灰。马打着响鼻,把草料渣子喷一地,土生土长的命,就在这满天黄土里打转。它蹄碗里塞满泥,种地汉用弯刀给挖出来,马一动不动,那种默契也是土地一点一点教出来的。
狗。地头伴当、院里影子。
种地汉的院子里不能没有一条土狗。母狗在柴火垛里下崽,小狗睁开眼就看见土墙、土灶、土炕。狗不出远门,最远跟到自家地头。种地汉下田,它颠颠跟着,趴在树荫凉里瞅犁杖来来回回。狗不拉犁不拉车,专管着地里的动静。野兔啃豆苗,它箭相同射出去。黄昏收工,狗摇尾巴绕着种地汉的腿转圈。它吃的是刷锅水拌麸皮,长得一身疙瘩肉。土狗的一生,也长在那二亩三分地里,毛上沾的苍耳、爪缝里的泥巴,全是土生土长的戳记。种地汉蹲在地头卷旱烟,狗就卧在鞋帮子旁。一人一狗,把日头从东熬到西。说它是种地汉,差点意思,它是种地汉的活影子,离了土地立马就蔫。谁又能说土狗不是这“汉”字底下那一个点呢?狗撒尿圈地界,那地界也跑不出庄稼院的边。尾巴一摇,甩掉的泥点子落回田里,砸不出声,硬把土生土长四个字钉得死死的。
土狗春天换毛,一撮一撮的细毛挂在酸枣棵子上种地汉伸手捏下来,说这毛能纺线。狗也不恼,撒腿就去追蚂蚱。夜里,狗趴在门口,月亮地里一声不出,守着满院子土味儿。这狗认人认路不认生,全凭一股子土性,扒开浮土就能嗅到根。
灶台连着土炕,土炕连着地头,地头连着牛棚。一缕炊烟,一挂犁杖,一条狗尾巴,全拴在土生土长这根绳上。
往回捣腾,牛字拆开,一撇一横是犁杖,一竖是田埂。土生土长种地汉,拆到底就是一头牛。马与狗是伴当,拢共都是庄稼地的血脉。要说最把“种地汉”三字扛起来的,还得看那头闷头不吭声的牛。地垄沟里那声哞,比什么话都瓷实。